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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明珠不蒙尘》

13. 第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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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里,卫远那张铁青的脸,与眼前这张低垂着眼、不时以余光探究她的面孔逐渐重叠。

宁殊按住马车窗旁的帘布,望着车外的卫远怔怔出神。

那之后呢?

那日,她为了编剑穗睡得太晚,不知是睡昏了头记岔了日子,还是旁的什么地方出了岔子,竟恰好在武演场上,碰到来上骑射课的一众尚书房学子。

卫远手里捧着那根剑穗,话刚出口,便被这些学子们听了个正着。一时间,闲言碎语如同无孔不入的秋风,当场就呼啸着传遍了半个皇宫。再加上先前顾侍郎一事,新账旧账算在一处,关于她的闲话被尽情地添油加醋,愈发不堪入耳。

她有心去找卫远,想将那“私定终身”的源由问个清楚明白。可不知怎的,卫远却开始对她避之不及。

哪怕她算准时辰,将卫远堵在宫道间,卫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也只不声不响地望她一眼,随即便对她视而不见,一言不发地绕路向前。

宫中流言蜚语纷飞,宁殊连闲话从何而起都摸不着头绪,更不知该从何争辩。

再后来,和亲之事议定,她以公主身份披上嫁衣、上了轿撵,才再度与奉命护送公主远嫁的骁勇大将军面对面相见。

可笑的是,直至她上一世身死,都始终不知,卫远口中那个与她私定终身之人,究竟姓甚名谁,又因何而起。

思及至此,宁殊自嘲一笑,愈发冷下了脸。

“若将军没有别的话要问,我可以进马车休息了么?”她面露倦色,伸手掩住呵欠。

“啊?休息,好、好的,你先休息。”

卫远像乍然回了神,言语间竟带着几分慌乱。见宁殊难掩困倦,他虽心有不甘,却一时也只能绷紧下颌,犹豫着一拉缰绳,转身策马向前。

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低落,连宁纪云犹疑的目光都恍若未见。

见人走了,宁纪云这才策马上前,与宁殊的马车遥遥并行。他偏过头,再望一眼卫远的背影,忍不住问:

“我看将军脸色不佳,你同他说了些什么?”

“没说什么呀。”

宁殊趴在窗框,指腹抚上丹顶鹤额间那撮赤红的硬毛,轻快道:“将军问什么,我就答什么。至于怎么答的……”

她眨了眨眼,笑道:“我不告诉兄长!”

宁纪云失笑,不禁摇了摇头:“果真是在京中待了几年,愈发拘谨守礼了,连面对兄长都这样百般遮掩。”

话虽如此,他略加思索,便又沉了语气,正色道:

“马上就要到下一个城镇了,你可有什么东西要添置?行军队伍里以男子居多,难免疏忽不周些。”

下一个城镇?

宁殊起了兴致,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,遥遥向前方眺望。

列队前行的尽头,果真可以看到隐约的城镇轮廓,屋舍错落间虽不算繁华,却也颇具几分规模。

而直到这时,她才忽然察觉到一丝周遭的异样。

自卫远离去后,四周随行的亲卫们像是警惕起来,若有若无将目光扫在她的周遭。再一留神,不只是她,连驾马与她并肩前行的宁纪云,也是这一众亲卫警觉戒备的对象。

心底的犹疑一闪而过,宁殊并未声张,只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,“我没什么要添的。只要兄长好好在这里,我便心满意足,当场死了都无憾。”

“年纪轻轻的,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。”

宁纪云微微皱眉,抬手便隔着车马,在她的眉心轻轻一弹,“自昨日起,你一个人待着就总是闷闷不乐。等回了京城,兄长替你做主,向尚书房告上几日假,你好好休整一番。连日奔波这几日,你定是累坏了。”

“告假?可以吗!”宁殊眼前一亮,恹恹的眸中果真有了神采。

兄长看似温和好说话,可对去尚书房听课点卯一事,却一向严苛得很,从不允许她借着什么由头偷懒耍滑。

可如今,兄长竟主动提出为她告假。一想到不用踏进尚书房的门槛,更不用见到顾淮清那张好看却危机四伏的脸,宁殊心头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雀跃。

有了兄长在,当真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,哪怕是想逃课,兄长都会给她安排得妥妥帖帖!

这下,偌大的北庆王府便再不止她一个人冷清的住着,等兄长从宫中述完职回来,她定要鼓动着小厨房热火朝天地大干一场,好好地为兄长接风洗尘!

心念急转间,宁殊忽然扭头,满脸期许地望向宁纪云,“兄长!你不在的日子这些里,京城中可出了好多新菜!”

她兴致勃勃地掰着手,一条一条地罗列起来:“八宝阁的粘糖饼做得最好,万福居的花蕊果子,清雅楼的酒心糯米滋,样样听着都妙不可言!还有南街角新开的糕饼铺子,他家的桂花糕做得好吃极了,我还一直没寻到机会去尝……”

毕竟,自母妃走后,她再没吃过桂花糕。

那话语声逐渐低落,藏着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。她忍不住偷偷抬眼,去瞥宁纪云此刻的眉眼。

她这样贪心,这样任性,会不会惹得兄长心烦意乱?兄长一路风尘仆仆,会不会只想图个清净,不想再听她这样絮絮叨叨的多言?

兄长此番回来,样貌虽一如既往清逸俊朗,可周身的那番气度,却与出征前大有不同,倒像更成熟稳重了许多。

如今的兄长,还会如出征前那般,对她百般照顾、有求必应么?

看着眼前温润端重的宁纪云,宁殊心里愈发没了底气。她失落地垂下眼,嘴里嘀咕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。

宁纪云越听越不对劲,见她嘟嘟囔囔,就快说不下去,当即洒脱一笑,抚掌应答:

“离京几年,城里竟多了这么些稀罕点心。待回京后得了空,我们便去坊市间逛逛,将你想吃的点心依次都尝个遍。”

宁殊眼前一亮,那颗悬起的心刚放下几分,却听宁纪云话音一转,又笑着调侃道:

“就怕到时候有些人吃圆了身子,届时花灯会游街时,旁人只说北庆王府家的小姐生得珠圆玉润,若是嫁与一般的小门小户,只怕当真供养不起。”

“才不会!”

宁殊瞪大了眼,面目狰狞地咬了牙,难以置信地争辩出声。

宁纪云的轻笑愈发肆意,不知不觉间,兄妹二人那点因多年未见而生出的疏离与陌生,便如冰雪消融,悄然被这欢声笑语抛去了九霄云外。

宁殊佯装不悦躲回马车,放下帘子,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沉静。重来一世,她当真改变了兄长身死的过去,只是……

昨夜梦境的触感,至今还历历在目,每每回想,都惹得她心如擂鼓,久久无法平息。

如今在现世醒来,梦中那些旖旎画面已消散得无影无踪。可梦中那位举止轻佻、言语玩味的阎爷,究竟……是不是她凭空捏造的虚影?

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颈侧,想起梦中种种,她浑身一颤,只觉一阵口干舌燥。不用看也知道,此刻,她的脸颊也定也绯红成一片。

她忍无可忍地伸手捧住脸,似想将那点羞臊尽数藏进掌心。几息之后,她索性从怀中掏出那把堆金砌玉的匕首,将刀鞘贴上脸颊,借沁凉驱散满心的燥意。

莫非……自己当真已到了论及婚嫁的年纪?否则,又怎会凭空做那种荒唐的怪梦?

马车颠簸轻微,惹得宁殊心乱如麻,思绪越理越繁琐,几乎就要在心底缠成死结。

而那脸颊上的炽热非但未见消退,反而如烈火燎原般一路高歌,不过片刻便攀上薄薄的耳尖。

匕首被体温裹得温热,被她随手揣进怀里。微颤的指腹愈发不听使唤,下意识抚上耳尖。那里烫得惊人,只是一触,昨夜梦境中的声声低语便如潮水般涌进耳畔,深沉而暧昧。

“哎……人为什么会做梦?!”

宁殊抱住脑袋,绝望地低声哀叹。她越想将那些旖旎的画面抛之脑后,那些画面便越像一尾尾滑不溜手的游鱼,在她脑海里四下乱窜,愈发让人拿捏不定。

赤红的身影又从心底掠过,一股无名的烦闷升腾而起。宁殊被这股莫名的燥意吓得猛站起身来,竟一时不察,脑门直直撞上低矮的车顶。

“哎哟!”宁殊吃痛捂头。

“宁殊?怎么了?”车厢外传来宁纪云关切的声音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宁殊扶着车壁坐稳,揉着头顶掀开车帘,心有余悸地望向宁纪云,“兄长,你平日里……会不会做梦?”

“梦?”宁纪云微微一愣,像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,思索片刻后,他认真道:

“若在战前,或是战况紧急、只能小憩片刻时,我也曾做过梦。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人做梦并非什么稀罕之事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宁殊犹疑着点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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